
我记得小安妈妈第一次坐在我对面时的样子。她把书包放在脚边,搓着手说:”他最近不一样了。”
小安十三岁,中度自闭症。一直没口语,用图片交流系统表达基本需求,情绪稳定的时候,是个安静的孩子。
但那个月,一切都变了。
他开始频繁地拍打自己的头,力气大得让人害怕。白天在学校,晚上在家里,一下一下,拍得很重。老师说他上课时会突然站起来冲撞墙壁。妈妈说他半夜醒了也拍,把额头上拍出一块一块淤青。
“是不是青春期到了?”妈妈问我,声音里有颤抖。
是。自闭症孩子的青春期,和普通孩子一样会来。激素在变,身体在变,情绪在变。但普通孩子可以说”我心里烦”,小安说不出来。他的语言系统里,没有”焦虑”这个词,没有”我不知道我怎么了”这句话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身体说话。拍头是他说的话。撞墙是他说的话。
那时候我在做一个艺术治疗的项目。我给了小安一支笔、一张大纸,没有给他任何主题。
前三天他什么也没画。第四天,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很多很多圈。圈很紧,一层叠一层,力气很大,纸都快破了。
我没有解读。我只是坐在他旁边,也拿一支笔,在另一张纸上画。
第七天,他的圈变了。不再是密密麻麻的黑色,有一个圈是红色的,很大,占了半张纸。圈里面,他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形。那个人的手,放在自己的头上。
我看着那张画,心里很重。
他在告诉我他头疼。他在告诉我他拍头是因为头里面有东西让他不舒服。
这是他十三年来,第一次用画笔”说话”。
后来,画画成了小安每天的固定活动。他画的东西越来越丰富——有时候是大片的蓝色,有时候是纠缠的线条,有时候是一个站在很大空间里的小人。
妈妈说,他拍头的次数明显少了。
“不是不拍了,”妈妈说,”是他有地方放了。”
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。我们做干预的时候,常常在想”怎么消除问题行为”。但也许更该想的是——这个行为在替孩子说什么?他有没有另一个地方可以放?
治疗教育里有一个理念:每一种行为都是一种表达。当孩子没有足够的语言通道时,他的身体就成了唯一的出口。艺术——画笔、泥巴、颜料——可以成为他的第二条通道。
不是每个自闭症孩子都能成为画家。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当一个无法用语言组织自己感受的孩子,拿到一支画笔的时候,他多了一种可能。
青春期的情绪风暴不会因为他画了画就消失。但他不再只能用拍头来表达。他可以在纸上用力地画,可以在颜料里把情绪揉开,可以在颜色里找到一个安放自己的角落。
给家长的几个建议:
第一,不要急着解读他的画。你不需要看懂他画的是什么。他画这件事本身,就是表达。你只需要陪在旁边,安静地看,偶尔说一句”我看到了”,就够了。
第二,提供大张的纸和粗的画笔。青春期的孩子身体里有很大的能量,他需要大的空间来释放。A4纸太小了,给他一张全开的纸,让他可以大幅度地挥动手臂。
第三,固定时间。每天同一个时段,二十到三十分钟,形成仪式感。这不是”上课”,是他的专属时间。
第四,不要修改他的画。不要说”你画得真好看”也不要说”你应该这样画”。这不是美术课。这是他的情绪出口。
小安妈妈后来跟我说,有一天她路过房间,看见小安一个人坐在画纸前,手里拿着一支黄色的笔,在画一朵花。
她没有进去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觉得,小安在跟自己相处。不是在对抗什么,不是在承受什么,是在跟自己相处。
我觉得这就够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