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有时候想,我们这个民族,是不是对身体太陌生了。
不是说我们不了解身体的构造——骨骼、肌肉、器官,教科书上都写着。我是说,我们对身体的那种感觉,那种温度,那种诗意,太陌生了。
一个少年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正在变化的身体。他的肩膀在变宽,她的胸部在隆起,唇边有了细软的绒毛。这些变化来得悄无声息,却又翻天覆地。他们站在镜子前,有时候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羞耻。
羞耻。这个词让我心疼。
为什么一个正在生长的身体,会让人感到羞耻呢?
我想起春天的花。桃花开了,杏花开了,它们毫无遮掩地绽放,粉的、白的,满树满枝。没有一朵花因为自己的开放而羞耻。花不知道什么叫羞耻。花只知道自己到了该开的时候,就开了。
可我们对待少年的身体,常常不是这种态度。
大人看见孩子开始发育,第一个反应是遮掩。学校里的生理卫生课,讲到那几章的时候,老师的声音会突然低下去,眼睛不看学生,翻几页书就过去了。好像那些内容是见不得人的。
我在想,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?
我们害怕的,也许不是性本身。我们害怕的是不知道怎么谈论它。我们的文化里,缺少一种语言——一种可以坦然的、温暖的、有尊严的谈论身体的语言。
所以少年人只好自己去摸索。从同学之间传阅的小册子里,从网络上那些并不温柔的画面里,从窃窃私语和粗俗的玩笑里,去拼凑关于身体、关于性的认知。
那些拼凑出来的认知,大多是歪的。
歪的不是少年人的错。是大人没有给出正的。
我常常觉得,性教育这件事,最重要的不是教什么知识,而是用什么态度教。
你用恐惧的态度教,孩子就学会恐惧自己的身体。你用羞耻的态度教,孩子就学会羞耻自己的欲望。你用随便的态度教,孩子就学会随便对待自己和他人的身体。
但如果你用温柔的态度教,用一种”这是生命中美好的事”的态度教,孩子就会学会温柔地对待自己。
我在讲艺术史的时候,常常给学生看古希腊的雕塑。那些身体,坦然地站在那里,每一块肌肉、每一寸肌肤,都被刻得郑重而美丽。古希腊人不觉得身体是羞耻的。他们觉得身体是值得被赞美的。
后来我在想,也许性教育的第一步,不是讲生理结构,不是讲避孕方法——那些当然要讲,但那不是第一步。
第一步是让少年人知道,你的身体是好的。你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,是自然的,是美的,是值得被尊重的。
有一个做父亲的人跟我说,他儿子十三岁那年,有一天在房间里偷偷看一些网上的图片。他推门进去,儿子慌忙关掉手机,脸涨得通红。他说他当时也很尴尬,差点就要说出”你怎么看这些”这样的话。
但他忍住了。他在床边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”爸爸想跟你聊聊天。”
后来他们聊了很久。不是关于那些图片,是关于身体,关于尊重,关于一个男孩应该怎样看待一个女孩。那天晚上,他的儿子没有再躲着他。
他说,那是他做父亲以来,做得最好的一件事。
我听了也很感动。因为那不是一个父亲在教训儿子,那是一个生命在陪伴另一个生命。
性教育到最后,其实不是关于性。是关于一个少年怎样学会尊重自己的身体,尊重他人的身体,尊重生命本身。
它关于界限——知道什么是可以的,什么是不可以的,不是因为有规定,而是因为尊重。
它关于温柔——知道身体是敏感的,是脆弱的,是值得被温柔以待的。
它关于美——知道身体不丑陋,不肮脏,它是一首诗,是生命最诚实的样子。
所以我想对每一个正在长大的少年说:
你的身体没有错。你身体里的那些变化,那些你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冲动和好奇,都没有错。错的只是这个世界常常不知道怎么温柔地告诉你这些。
而我愿意做一个大人,先开口说。
用最朴素的话说:身体是好的。你也是好的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