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小女孩，叫朵朵，四岁。
有一天在户外活动的时候，一个男孩跑过来抱住她。朵朵不喜欢被抱，她使劲推开那个男孩，大喊了一声：”不要抱我！”
那个男孩愣住了，然后开始哭。
旁边的大人赶紧过来。一个大人对朵朵说：”他只是喜欢你才抱你，你不能这样推人家。跟他说对不起。”
朵朵低下了头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，朵朵正准备开口说”对不起”。我叫住了她。
“朵朵，”我说，”你不想被抱，你推开了他，你说不要，这是你的权利。你没有做错。”
朵朵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然后我转向那个男孩。”你很想和朵朵玩，你抱了她，可是她不喜欢被抱。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身体谁可以碰。下次你可以先问：我可以抱你吗？”
男孩抽噎着说：”可是我想抱她……”
“你想抱她，是你的感受。但她不想被抱，是她的感受。两个感受都是真实的。但你不能因为你想，就去做。因为那是她的身体，不是你的。”
那天之后，我在教室里放了一本绘本，叫《你的身体是你的》。孩子们很喜欢，翻来翻去。
但让我真正记住的，不是那本书。是朵朵那天看我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在说：原来我可以说不。原来我说不就是错的。
你知道有多少孩子——有多少后来长成大人的孩子——不会说不吗？
他们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。他们不敢说我不想。他们在关系中习惯了让步，习惯了牺牲自己的感受去满足别人。不是因为他们善良，是因为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教成了这样：你不可以说不，说了就是不懂事、不乖、不礼貌。
一个不会说不的孩子，在社交里是危险的。
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停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。别人向他走一步，他就退一步。他退到最后，会把自己退没了。
而社交能力的核心，恰恰是边界。
不是进攻的边界，是保护的边界。是一个孩子知道：这是我的身体，这是我的感受，这是我的意愿。我可以决定让你进来，也可以决定让你出去。
一个能说不的孩子，反而更容易交到朋友。因为他选择的关系是真的。他在关系中是完整的，不是委屈的。
所以当朵朵大喊不要抱我的时候，我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生长的自我。那个自我需要被保护，而不是被压下去。
我后来跟那位家长聊了很久。她不是不理解，她只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经验里，说不从来不被当作一种能力去培养。它被当作一种不听话去纠正。
但是真正的社交能力——真正的善良——不是什么都给、什么都答应。是知道自己能给什么，不能给什么，然后坦然地说出来。
那天放学的时候，朵朵跑过来抱了抱我的腿。
她抱了我。不是因为我要求她。是她自己想。
你看，当一个孩子被允许说不，他说的好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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