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> 莫高窟112窟的“反弹琵琶”为什么能成为敦煌符号?它藏在怎样一幅画里,又是怎样被摹写、被一代代人“请”回人间的?这篇内容带你读懂《伎乐图》的来龙去脉。
提到敦煌,几乎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同一个姿态:一条飘带飞扬,一支梨形琵琶被反举到脑后,舞者拧身、出胯、踏足而舞。这个形象出自莫高窟第112窟南壁的《伎乐图》,常被称为“反弹琵琶”。它既是中唐壁画的经典片段,也是今天敦煌舞、舞剧《丝路花雨》乃至无数文创设计的灵感源头。可它究竟画在哪里?画面上还有什么?我们所说的“敦煌壁画摹写”,又把什么留了下来?这篇内容一一拆开讲。
一、这幅画在哪里:中唐的莫高窟112窟
莫高窟第112窟开凿于中唐时期,也就是公元8世纪后期到9世纪前期、吐蕃统治敦煌的阶段。翻开今天的敦煌研究院资料,112窟南壁正中保存着一铺大型经变画,其中的乐舞部分格外醒目——这就是常说的《伎乐图》(亦有资料称其为乐舞图)。
对许多人来说,112窟的名字不如96窟大佛、17窟藏经洞响亮,但南壁这一小块乐舞区域,却凭借一个舞姿超越了整个洞窟的知名度,成为敦煌艺术最具辨识度的“名片”之一。
二、画面里有什么:一支“六人乐队”和一个舞者
《伎乐图》的构图并不复杂:画面下方是六位席地而坐的乐师,左右各三人,依次演奏着拍板、横笛、鸡娄鼓、琵琶、阮和箜篌。这些乐器横跨吹、打、弹三类,音色从清亮到低沉彼此交织,被研究者形容为一支古老的中式“乐团”。六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向画面中央——那里才是真正的焦点。
中央的地毯上,一位赤脚舞伎正翩翩起舞。她梳着高髻,佩璎珞,穿长裤,肩上的飘带舒卷飞扬。最特别的是她的动作:将琵琶反举到脑后,双臂从肩头绕过去拨弦,左脚稳稳踏地,右脚吸腿翘起,身体以腰为轴拧出优美的曲线。整个构图的视线都收在她身上,仿佛一场盛大演出的压轴时刻被永远定格。
从风格上看,人物造型丰腴饱满,是典型的唐代仕女画风;设色以石绿、赭黄、铅白为主,典雅而不失华丽。正是这种“静中有动”的处理,让一千多年后的观众仍能感受到现场的热闹。
三、为什么“反弹琵琶”如此经典
“反弹琵琶”成为经典,至少有三个原因。
第一,它是技术与美学的双重极限。琵琶本来就是演奏乐器,壁画里把它高举过头顶、从背后弹拨,既是顶尖的演奏技巧,又是一个绝妙的舞蹈姿态。据敦煌研究院介绍,琵琶在敦煌石窟的乐舞壁画中出现频率极高,统计达700余次,是绝对的音乐象征;而其中姿态最有张力、也最被后人记住的,就是112窟南壁这一身。
第二,它奠定了“敦煌舞”的审美语汇。舞者以腰为中心拧身出胯,头、肩、胯形成柔韧的“S形三道弯”曲线。20世纪70年代末,舞剧《丝路花雨》的创作团队正是从这幅壁画里提炼出“S形”动态规律,让静止的壁画“活”上舞台,女主角英娘的反弹琵琶形象轰动全国,并由此开创了古典舞的新流派——敦煌舞。今天我们看到的很多飞天舞、敦煌舞,源头都在这幅画里。
第三,它是丝路文化交融的见证。琵琶本身并非中原原生乐器,而是经由丝绸之路从西域传入中原,在唐代完成了从“拨弹”到“手弹”的本土化改造。反弹琵琶把这种民族交融的痕迹,凝固成一个可以反复观看的姿态。
四、摹写是什么:三种临摹方式
所谓“敦煌壁画摹写”,通俗讲就是照着原壁画的线条、色彩和神韵,在纸上或泥板上重新画出来。听起来像“照着画”,做起来却是一门严谨的学问。
敦煌研究院在长期实践中,把临摹分成三类:
- 现状性摹写:客观记录壁画此刻的样子,连剥落、变色、残损的痕迹一起保留,目的是为研究与展览存档。
- 整理性摹写:在保存现状的基础上,把漫漶不清的线条适当整理,让画面可读。
- 复原性摹写:难度最大的一种,要求研究者结合史料与科学检测,尽量还原壁画初绘时的色彩和造型,像考古一样“复原”千年前的模样。
无论哪一种,都需要临摹者既懂绘画,又懂历史,还要有相当扎实的造型与色彩功底。
五、一笔一画怎么做:从地仗到矿物颜料
很多人在意“怎么摹”,其实古人“怎么画”更值得了解。莫高窟的石壁粗糙疏松,无法直接作画,画工们要先在岩壁上制作“地仗”:先抹一层掺了麦草或麻筋的粗泥,再抹一层细泥,最后刷上白粉层,等墙面平整了才开始动笔。
起稿之后是着色。敦煌壁画的色彩之所以千年不褪,秘密在颜料本身:画工大多使用取自当地三危山等地的天然矿物颜料,经选料、粉碎、研漂等工序制成,再用动物胶调和。矿物色稳定耐光,这让今天的我们看到的中唐壁画依然鲜艳。当然,千年时光并非没有留下痕迹——研究者发现,壁画里不少曾经鲜亮的颜色因为使用含铅颜料而变深变黑,这恰恰是时间写在墙上的另一种印记。
理解了“画”的过程,再看“摹”就有意思了:复原性摹写要推测早年颜色,现状性摹写要忠实记录变色,同样的画面,不同摹法会得到气质完全不同的作品。
六、摹写的人与意义:从常书鸿到段文杰
敦煌壁画摹写的意义,远不止“复制”二字。
1944年,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成立,常书鸿任首任所长。面对壁画的剥落和风沙的侵蚀,临摹成为当时最紧迫的抢救手段之一——既然壁画终将老去,那就用纸和笔给它留下“化身”,让更多人看见。此后几代敦煌人延续了这条“面壁”之路:段文杰在敦煌临摹壁画340余幅,其临本质量之高,被学界视为敦煌壁画临摹的代表性成果。
可以说,敦煌艺术研究的历史,很大程度是由临摹串起来的。摹写既是为了保存,也是学习传统绘画的必经之路——南朝谢赫在《古画品录》中提出的“六法”里,就包括“传移模写”,讲的正是临摹作为中国画传承方式的重要性。
到了今天,临摹的成果还不断转化为新的创作:《丝路花雨》的舞姿、数字敦煌的高清复制、文创产品上的飞天形象,背后都有摹写留下的底稿和认知。
七、艺术馆里的摹写:千浔老师怎样让反弹琵琶“活”在纸上
在艺术馆藏栏目里,千浔老师用摹写的方式亲近反弹琵琶。摹写不是简单的临摹复制,而是一条“读懂”壁画的路径——它要求动笔的人一笔一画地描过舞伎拧身的弧度,追踪飘带翻卷的走向,分辨石绿与赭黄怎样层层叠染。看照片时一晃而过的细节,在摹写里都会被放大成必须回答的问题:线条从哪里起笔,颜色怎么过渡,动势靠什么撑起来。
这正是摹写最核心的艺术价值:它把“观看”变成“理解”。谢赫在《古画品录》里把“传移模写”列入六法,把它看作学习传统绘画的必经之路。对摹写者来说,每一笔都是在和一千多年前的画工对话;对观众来说,摹写出来的作品把洞窟里的原作“请”到了纸面上,让更多人不必进窟也能走近反弹琵琶的韵律。
从常书鸿、段文杰那一代人开始,敦煌艺术就是靠摹写被一代代“请”回人间的。艺术馆里的这份摹写,延续的正是同一条路——它不是为了替代原作,而是为了让原作的气韵被更多人看见、记住。这也是我们栏目里《九色鹿》摹写与这篇反弹琵琶摹写共同的出发点。
八、关于版权:观赏与摹写的边界
最后说一个很多人关心的问题:能不能放心地摹写、使用“反弹琵琶”这个形象?
需要区分两个层面。作为距今一千多年的唐代壁画,其艺术形象本身早已进入公有领域,不存在“反弹琵琶能不能画”的问题——这正是无数画家、舞者、设计师能自由汲取灵感的原因。但要留意的是三个边界:
一是洞窟现场。为保护文物,莫高窟洞窟内不允许拍照,进窟只能靠眼睛和记忆“带走”画面,这是保护规则而非版权规则。
二是影像与数字资源。敦煌研究院等机构拍摄的照片、数字采集成果、书籍图录,属于受版权保护的作品,转载、出版需取得授权并署名来源,不能直接搬运。
三是临摹复制品的商业使用。机构或名家绘制的临摹品本身形成新的作品权利;个人摹写作品若要出版、展销或用于商业授权,也需要留意原作素材的获取渠道是否合规。
对普通观众和艺术爱好者来说,最稳妥的路径是:在公开渠道看高清资源学习,临摹时使用公有领域的壁画素材或自己现场写生,需要高清图、出版物或商业授权时,通过敦煌研究院官方平台获取和申请。
写在最后
一幅《伎乐图》,半部敦煌史。从它被画下,到被一代代画师摹写,再到被搬上舞台、印进文创,一千多年里,无数人接力把这支“反弹琵琶”从墙上请进人间。下一次再看到那个飘带飞扬的身影时,你不妨多看两眼——那不只是好看的姿态,还是一整条关于保存、传承与创造的时间线。
相关阅读:我们在艺术馆藏栏目里还写过《敦煌壁画《九色鹿》摹写》一文;想看这幅壁画的更多官方介绍,可浏览敦煌研究院官网“敦煌说”栏目《盛唐古乐,惊艳千年》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