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凤子河涨了些水,颜色是一种浑厚的青绿,从黄子山下来,绕着村子缓缓地流。我站在村口的石桥上,看见远处的马头墙一重重叠上去,黑瓦白墙,像一幅被人慢慢打开的水墨长卷。那一刻我想,一千年前的朱氏先人走到这里,看见的也是同样的山水吧。他们停下来,决定在这里建一个家。这一停,就是整整一千年。
黄田村在泾县的榔桥镇,北宋嘉祐年间开始有人居住,到明清两代鼎盛一时。村里人大多姓朱,和朱熹同宗,是茶院公朱瓌的后代。朱氏世代经商,走湘鄂,下江汉,把茶叶和盐运到外面的世界去。但他们挣了钱,总还是要回到黄田,造房子,办学堂,修桥铺路。这大概是中国人最朴素的信仰——外面的世界再大,家的方向只有一个。
我走进村子的时候,巷道平直,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。明沟暗渠连在一起,活水穿村而过,即便下了大雨也不积水。这个规划是一千年前的格局,至今还在用。我想起城里那些年年修年年淹的马路,觉得古人好像比我们更懂得和水相处。黄田从未发生过山洪水灾,地方志上说它”尽水利而无水害,处水乡而常享安泰”。这话说得朴素,但能做到,靠的是对天地的敬畏。
古宅里的木雕、石雕和砖雕是黄田最让人留步的地方。我在一处老堂屋的门楼上,第一次看见了”暗八仙”。
那是八件法器,不是八个神仙——葫芦、团扇、鱼鼓、宝剑、荷花、花篮、横笛、阴阳板,以结带缠绕,组成团花图案,刻在砖上。不直接雕人,而以物代人,所以叫”暗”。我凑近看,匠人把每一件法器都刻得极细:葫芦的藤蔓、团扇的褶皱、荷花的瓣纹,刀法利落又从容。在这些器物之间,缠绕着缠枝花卉纹和如意纹,层层叠叠,繁而不乱。
暗八仙又叫”道家八宝”,是道教文化里八位神仙所持法器的合称。铁拐李背葫芦,能医百病;汉钟离摇团扇,起死回生;张果老敲鱼鼓,占卜劝化;吕洞宾佩宝剑,镇邪驱魔;何仙姑执荷花,清净不染;蓝采和提花篮,蓄满灵瑞;韩湘子吹横笛,万花开放;曹国舅执阴阳板,澄清万籁。这八件法器,每一件都是一种祝福——健康、智慧、长寿、正义、纯洁、丰盈、美好、和谐。把它们刻在自家的门楼上,等于把八种祝福请进了家门。
暗八仙纹在明末清初逐渐成形,到康熙年间鼎盛,贯穿整个清代。但我在黄田看到的,不是官窑瓷器上那种精致的程式化图案,而是民间匠人一刀一凿刻出来的活的东西。黄田的暗八仙,带着山里人的气息——粗中有细,拙中见巧,没有宫廷的规矩,却有一种土地上的诚恳。
我后来在想,黄田人为什么要把暗八仙刻在古宅里。他们走南闯北做生意,见过大江大海,却把最深的祈愿刻进了砖石。那些在外面漂泊的商人,挣了银两回来造屋,心里想的不是富贵万年,而是平安二字。葫芦是救人的药,宝剑是护身的器,荷花是干净的心。他们把这些刻在门楼上,进出都看见,等于每天都在提醒自己:家是平安的地方,也是需要守护的地方。
这种守护,不是用铁锁和高墙,而是用一把葫芦、一柄宝剑、一朵荷花来完成的。我觉得这是中国人特别美的表达方式——不说”保护”,而说”祝福”;不砌堡垒,而刻花枝。把对安全的渴望变成了可以欣赏的艺术,把恐惧化成了美。这大概就是民间艺术最动人的地方:它从来不是为艺术而艺术,它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活得好一点,为了让日子可以过下去。
黄田的水磨花砖也是一绝。黄粘土和观音土混合烧制,同一块砖上有青有白,纹路或曲或直,像山水的倒影,又像云气的流动。据说千年不沾灰,手摸上去是平滑的,看上去却是凹凸不平的。这种花砖铺满整面墙的时候,像一幅巨大的抽象画。我在思慎堂看见那面世界上保存最大的花砖墙,站了很久。那个烧制的工艺,至今是个谜。
我之所以觉得黄田的暗八仙和花砖值得年轻人去看,不是因为它”有文化价值”这样空泛的理由。而是因为,当一个少年站在那些刻着葫芦和荷花的砖雕前面,他会触摸到一种真实的传承——一千年前的匠人,和今天的他,中间隔了四五十代人,但那朵荷花的花瓣,还是一样的弧度,那片葫芦的叶子,还是一样的舒展。这种不变,会让人安静下来。
我们的教育总是在讲”创新”,但很少讲”不变”。可一个人如果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可以不变的,他拿什么去判断什么需要改变呢。黄田的暗八仙,教的是”不变”的那一面:对平安的祈愿不变,对美善的追求不变,对天地的敬畏不变。一个少年如果能在这些砖雕前面站一会儿,摸一摸那些纹路,他大概会明白,传承不是背诵知识,而是让自己的手去碰一碰那些经过时间的东西。
在黄田的培风阁旧址前,我想起这里曾经藏书十万卷,和天一阁齐名。朱氏先人把经商赚来的钱,大部分花在了买书和办学上。那些在外漂泊的商人,最大的愿望是让孩子读书。这和刻暗八仙是同一件事——一个是请平安进家门,一个是请知识进家门。他们的祝福是双重的:身体的平安,和心灵的成长。
它们等的是一代又一代愿意停下来看的人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