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脾气了。摔了东西。推了人。脸涨红，声音尖锐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
大人的第一反应是——制止。”停下来！” “你不可以打人！” “你再这样我就……”
制止是对的。打人、摔东西、伤害自己和别人——这些必须被制止。但制止之后呢？
制止之后，他安静了。但那个安静不是平静——是被压下去的。他的身体还在发抖，拳头还攥着，呼吸还浅。那股力没有走——只是被堵住了。
愤怒不是表面那一层。愤怒是一层壳，壳底下藏着别的东西。
我见过一个总是发脾气的孩子。每次发脾气，大人都关注他摔了什么、打了谁。没有人问他——你气什么？
后来治疗师问了他。他说：”他们说我是笨蛋。”
原来他的愤怒底下是羞耻。被叫”笨蛋”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，那种感觉太疼了，他承受不了，于是它变成了愤怒——愤怒比羞耻好承受。愤怒有方向、有力量、有出口。羞耻是向内的、消融的、让人缩成一团的。
所以他的愤怒不是问题——愤怒是他在保护自己不碎掉。它在说：我被伤到了，我需要你看到。
治疗教育里有一个观念：愤怒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。水面下还藏着委屈、恐惧、失望、不被看见、不被理解。你只处理露出来的部分——”不许发脾气”——冰山不会因此变小。水面下的部分会以别的方式冒出来。
所以真正要做的是——等他平静下来以后，去看水下面。不是在气头上的时候——那时候他听不进任何东西。是等他的身体松了、呼吸平了、眼神回来了，你再问：”你刚才很生气。能告诉我什么事让你那么生气吗？”
他可能会说。可能不会。但你在问——你让他知道：愤怒底下那个真正的东西，有人愿意看。
被看到了，那个东西就不需要用愤怒来表达了。它会变成语言——也许笨拙、也许不完整，但它是说出来的，不是摔出来的。
愤怒底下的东西被看见了，愤怒自己就会慢慢变小。不是因为你压住了它——是因为它不需要那么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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