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爸爸说:”他最近老说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。”
男孩十六岁,中度自闭症。爸爸说他最近三个星期开始说”有人在我耳朵里说话”,但他描述不出说的什么内容。他在教室里会突然捂住耳朵,然后转头看身后,确认没有人。
爸爸一开始以为这是自闭症的某种感觉异常——他对声音一直敏感,小时候在超市里会因为背景噪音捂耳朵。但以前他捂耳朵是受不了太吵,现在他说的是”有人在说话”,而且他在找声音的来源。
“这是真的听到声音了吗?”爸爸问我,”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?”
这个问题问到了谱系孩子青春期精神症状识别里最难的一个点。
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症,在过去曾经被归为一类。后来才分开了。但它们之间的关系至今是一个重要的临床话题。研究发现,自闭症群体中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的患病率大约是8%到10%,显著高于普通人群的1%左右。而青春后期到成年早期,是精神分裂症起病的高峰期。
但识别谱系孩子的精神病性症状,比识别普通孩子的要难得多。原因有三个。
第一个原因:自闭症孩子本来就有”内部世界丰富”的特征。很多谱系孩子会跟自己说话,会跟假想的角色对话,会有非常生动、细节极其丰富的想象世界。这在儿童期是正常的,是谱系的一部分。怎么区分”想象”和”幻觉”?
关键在”现实检验”。想象世界的孩子知道那是自己想出来的。幻觉的孩子觉得声音是真的从外面来的。
我问那个男孩:”你听到声音的时候,那个声音是从你脑子里来的,还是从外面来的?”
他想了想,说:”从外面。从墙那边。”
他知道墙那边没有人。但他”听到”了声音从那边来。这就是真性幻觉。
第二个原因:自闭症孩子的语言表达有限,描述症状的能力不足。一个普通孩子说”我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”,家长马上警觉。一个自闭症孩子说”墙那边有人”,家长可能以为是他的刻板认知或社交误判。
所以,当谱系孩子出现以下行为时,你需要高度警惕:
第一,对不存在的事物做出反应。比如对着空气说话、对着空椅子点头、突然捂耳朵或转头看身后。
第二,行为模式的突变。以前没有过的行为突然出现——比如突然觉得有人在跟踪他、突然拒绝去某个地方因为”那里有人要害他”、突然把所有窗帘拉上说”有人在看”。
第三,社交退缩的急剧加重。谱系孩子本来社交就少,但如果突然比平时更退缩——连以前能接受的家人都开始回避——这可能不是”自闭症加重”,而是他在应对内部的恐惧体验。
第四,思维内容的异常。如果他开始说一些以前从没说过的、跟他特殊兴趣无关的内容——比如”有人在控制我的想法””我能听到远处的人在想什么”——这些是被动体验和思维广播,是精神分裂的典型症状。
第三个原因:自闭症的特殊兴趣和精神分裂的妄想长得很像。一个谱系少年如果痴迷于某个阴谋论,花大量时间研究”政府监控”,这到底是特殊兴趣还是被害妄想?
区分的核心还是:他知不知道这是他的”兴趣”还是”他认为的真实”。兴趣是”我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意思”,妄想是”这就是真的,你们不信是因为你们也被控制了”。
如果他对你的质疑愤怒、恐惧,认为你在”同谋”,那就是妄想。如果他说”我知道可能不是真的,但我觉得很有意思”,那更可能是特殊兴趣。
那个男孩经过评估后,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早期。他开始接受抗精神病药物治疗。两周后,他不再说”有人在我耳朵里说话”了。他说”安静了”。
这里我要非常明确地说一件事:当谱系孩子出现疑似精神病性症状,必须转介精神科。不是发育行为儿科,不是心理咨询师,是精神科。精神病性症状不是教育能解决的问题,不是行为干预能消除的,它需要药物治疗。延误治疗的后果是严重的——精神分裂的早期干预窗口期很窄,越早用药,预后越好。
治疗教育里有一个重要的原则:教育的边界在哪里。教育可以支持发育,可以补偿缺陷,可以建立能力。但当问题超出了发育和教育的范畴,进入了精神疾病的范畴时,我们必须承认教育的局限,让位于医疗。这不是”放弃教育”,是”在对的阶段用对的方法”。
给家长的三条建议:
第一,当孩子说”我听到了什么”或”有人要害我”的时候,不要说”没有的事别瞎想”。这不是他在”瞎想”,他可能真的在经历他描述的体验。你的否定不能消除他的体验,只会让他不再跟你说。你要做的是:平静地听,问清楚他体验的细节,然后记录下来,带给精神科医生。
第二,区分想象和幻觉,问一个问题就够了:”你觉得这个声音是从你脑子里来的,还是从外面来的?”如果他说从外面来的,高度警惕。
第三,不要等。精神分裂的早期干预有时间窗。出现疑似症状超过两周以上,就去精神科评估。哪怕最后不是精神分裂——是自闭症本身的感知异常——排除了也比拖着好。精神科医生不会因为你”只是来排除”而不高兴。
那个男孩最近来复诊。他在翻一本关于太空的杂志。他爸爸说他现在不怎么提”声音”了,但有时候还会突然看一眼身后。
我说:”让他看。那是他在确认安全感。确认完了就好。”
安全感要慢慢重建。药在起作用,环境在稳定,时间在走。急不得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