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身体是一支笔。
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用整个身体写字?不是手在写——是从脚到头,整个人在写。笔只是最末端——身体的力从脚底传上来,经过腰、经过肩、经过手臂、传到指尖、最后落在笔尖。好的书法不是手腕在写——是整个身体在写。
舞蹈也是。一个好的舞者不是在摆姿势——是用身体写一个字。那个字是什么?可能是风、可能是水、可能是某种说不出来的情绪。身体在空间里画出一条线,那条线就是那个”字”。
治疗教育里有一种做法叫”身体绘画”——不是用手画,是用整个身体画。你蘸了颜料,在一张很大的纸上,用手、用脚、用胳膊、用后背——用任何部位去接触那张纸。你的身体在纸上的每一个痕迹,都是你画的。
这个做法对一些孩子特别有效。那些用语言说不出来的——压抑的、不安全的、被堵住的——那些东西在他们身体里很久了。你让他说话,他说不出来。你让他画,他手不知道怎么动。但你给他一个大的空间、一盒颜料、一张大纸,让他”用身体画”——他不用想画什么,他只要动。动了,身体里的东西就跟着出来了。
我见过一个从不表达的孩子。他来了治疗室几个月,不说话、不画画、不做任何手上的创作。治疗师铺了一张两米长的纸在地上,放了几罐颜料。什么也没说。孩子看了看纸,看了看颜料。然后他脱了鞋,踩进了蓝色的颜料里。他开始在纸上走。每一步都是蓝色的脚印。他走了很久——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脚印叠着脚印。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看着那些脚印。治疗师走过来看。那些脚印不是随机的——最密的地方在纸的中间,那个地方他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。边上脚印稀疏。那个密度像什么?像一个漩涡——中心是最密的,一圈一圈往外散。
治疗师没有分析。她只是说了一句:”你在中间走了很久。”孩子点了一下头。
那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回应别人。他的回应不是语言——是脚步。他的身体说了一句话:在那个中间,他来来回回地走了很多遍。来来回回——像在找一个什么。
身体是一支笔。它写的不是字——是心。心说不出来的话,身体替它说了。你只要给一个空间、一种材料、一个不被打扰的时间,身体自己会写。你不需要教它写什么——它知道。
你只需要不拦着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