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门诊来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。妈妈说她”最近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表——说自己的鼻子太大、眼睛太小。不停地照镜子,说自己丑”。
我先排除了躯体变形障碍(BDD)。她的在意程度还没到BDD的诊断标准——她不认为别人在嘲笑她的外表,也不做极端的整容行为。她只是在意、反复确认、偶尔哭。
这个阶段的”在意外表”在青春期前后是正常的发育现象。但她的在意有一个触发点——同学说她”鼻子像土豆”。一句玩笑话。但那句话落在了她心上。
我跟妈妈说——艺术疗愈可以做一件事:让她画自己。
不是画一个”漂亮的自己”。是画一个”真实的自己”。然后看着那张画——那个画上的人是你。你跟她在一起。你看着她。你对她什么感觉?
为什么要画自己?因为”照镜子”和”画自己”是不同的体验。照镜子——你看的是一个被你评判的对象。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”你”——是”你觉得不够好的那个你”。镜子是放大缺点的。
画自己——你画的时候你的手在描你的轮廓。那个描的过程里你在跟自己相处。你画了你的鼻子——那个鼻子在纸上。它不是”太大”——它就是那个形状。你画了你的眼睛——它们不是”太小”——它们就在那里。画完了你退后看——那张纸上是一个完整的人。不是一堆”不够好的零件”。是一个人。
那个女孩画了一节课。画完了她看了一会儿。她说:”它不像我。”我说:”你说的’像’是什么?”她说”不像镜子里的我。”我说:”镜子里的你跟画上的你,哪个你觉得更像’你’?”她指了画。
她指了画。画上的那个人比镜子里的更像她。因为画上的人不是被评判的——是被创造的。被创造的东西有自己的完整性。那个完整性比”鼻子大不大”更重要。
那个女孩后来每周画一次自己。画了八周。第八周的画上她给自己画了一个笑。不是标准的”好看”的笑——是歪的、只有一边嘴角翘的。但那是她的笑。她画完了说:”我觉得我笑起来还行。”
“笑起来还行”——从”我丑”到”笑起来还行”。八周。不是因为画了八周她变好看了——她从来没变。变的是她看自己的方式。从镜子的方式(放大缺点)变成了画的方式(完整的人)。
艺术疗愈对自尊的作用机制不是”让她觉得自己变漂亮了”——是让她换了一副看自己的眼镜。从”被评判的身体”变成了”被创造的人”。那个视角的转换比任何夸她”你很美”都有效——因为夸是外在的,画是内在的。她自己画的,她自己信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