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试过画一个人的影子吗？
不是画那个人——是画他的影子。画他站在阳光下投在地上的那个轮廓。那个轮廓不是他本人，但它是他的形状。
治疗教育里有一种做法：让孩子画自己的影子。不是照着镜子画自己——是画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有趣的地方在于——它是你的，但它不完全是你的。它会变长、变短、变弯。它跟着你，但不完全受你控制。你跑它也跑，但它的样子不完全是你跑的样子。
这像什么呢？像情绪。
情绪是你的，但它不完全受你控制。它跟着你，但它有时候比你的理性跑得快。你以为自己没事，但你的影子已经变了形状。
让孩子画影子，是在告诉他：你身上有一些东西，它跟着你但不是你。它会变。变了也没关系。
我见过一个焦虑的孩子画自己的影子。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——缩在脚底下，几乎看不见。治疗师问他：你的影子怎么这么小？他说：因为它怕。
“它怕什么？”
“它怕被人看见。”
你看，他不是在说影子。他在说自己。但他说不出口”我怕被人看见”——那句话太直接了、太赤裸了。通过影子，他说出来了。
这就是艺术治疗的力量。它不是直接面对——它通过一个中介。影子是中介，画是中介，黏土是中介。孩子不是直接说自己怕、自己痛、自己孤独——他画一个影子说影子怕。但那个怕，是真真实实的怕。
中介的好处是安全。直接面对太大了，像直视太阳。但通过影子看，光线就柔和了——你看得见形状，不会被灼伤。
治疗师做的事就是——陪他看那个影子。不追问”你到底怕什么”，只是在旁边说：”这个影子好像缩起来了。它需要什么？”
孩子说：”它需要有人蹲下来跟它说话。”
于是治疗师蹲下来。
不是蹲下来跟影子说话——是蹲下来跟那个孩子说话。但通过影子，那个”蹲下来”变得可能了。如果不通过影子，那个孩子不会让你靠近。
影子是桥梁。画的、捏的、摆的，都是桥梁。它们让一个不能直面的孩子，有了一条绕过来的路。
路不直。但路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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