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惧被我们误解太深了。
我们总觉得恐惧是不好的——”不要怕””勇敢一点””有什么好怕的”。好像恐惧是一种缺陷，一种需要被克服的弱点。
但你想过没有，恐惧是怎么来的？
恐惧是几百万年的进化刻在我们身体里的。一个原始人走在丛林里，听到草丛响，他不害怕，他不跑，他被老虎吃了。活下来的人，都是会害怕的。恐惧是一种保护机制——它在危险来之前就让你做好准备。
所以恐惧不是弱点，恐惧是智慧。是最古老的智慧。
孩子的恐惧尤其如此。他怕黑，是因为黑意味着未知——他看不见，他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。这个恐惧让他留在安全的范围内，不乱跑。这是他的身体在保护他。
你跟他说”黑有什么好怕的”，等于在告诉他的身体：你的保护系统是错的。但你其实希望他保持这个保护系统——你不想让他真的什么都不怕地跑到马路中间去。
治疗教育里有一个观点：所有看似”负面”的情绪都有它存在的意义。恐惧保护我们，愤怒给我们力量，悲伤让我们停下来消化失去。没有一种情绪是多余的。
我认识一个孩子，他怕水。怕到一看见泳池就往后退。他妈妈很着急，给他报了游泳班，希望他”克服恐惧”。但越逼他，他越怕。后来他怕的已经不是水了，他怕的是”被逼着面对水”的那种无助。
我跟他妈妈说：先不学游泳。先让他跟水建立一种安全的关系。
怎么做？不碰水。就在水池边坐着。看水。看光在水面上的反射。听水声。让他的身体慢慢知道：水不是敌人，水只是水。
过了大概两个月，有一天他自己伸手去摸了一下水面。就摸了一下。然后缩回来了。然后又摸了一下。
那就是他跟水建立关系的开始。
恐惧不是用来”克服”的。恐惧是用来”理解”的。你理解了它，它自然就会调整——当身体觉得安全了，恐惧自己就退了。不需要你逼它退。
一个不被允许害怕的孩子，长大以后不是不怕了，是不敢承认自己怕了。他把恐惧压到身体深处，装作什么都不怕。但那股力还在里面，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出来——焦虑、失眠、莫名其妙地暴躁。
所以当孩子说”我怕”的时候，我想到的是：他在告诉我他的身体在保护他。我应该感谢这个保护系统还在工作。
我会跟他说：”我知道你怕。怕是好的。怕让你安全。”
然后我会陪着他，在他觉得安全的距离上，慢慢地、慢慢地——或者不靠近也可以。
靠近不靠近是他的事。我的事是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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