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诊来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。他妈妈说他最近半年”动不动就发火”——摔门、摔东西、跟父母顶嘴。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妈妈说”他以前很乖的”。
做了一个排除。这个年龄段（11-13岁）情绪波动大，是正常的发育现象。前额叶（管冲动控制）在这个阶段 remodeling——重建。重建期间功能不稳定，情绪控制能力会下降。加上激素变化，情绪波动幅度会加大。
所以”以前乖现在不乖”不一定是”出了问题”——可能是发育到了那个阶段。但我需要排除几件事：
第一，有没有诱因？问了学校情况。妈妈说”他成绩还可以但他说他不喜欢那个班主任”。问”不喜欢什么？”她说”好像老师有一次当众批评了他”。
当众被批评——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来说，可能是一个重大事件。那个事件如果没有被消化，它会持续影响他的情绪状态。他的”发火”可能不是无来由的——是那个没有被处理的羞耻在往外溢。
第二，有没有持续的低落？问了睡眠和食欲。妈妈说”睡眠还行，食欲好像差了一点”。单独问了男孩：”你觉得你最近开心吗？”他说”还行吧”。停了几秒又说”有时候不太开心”。
“有时候不太开心”——在一个十二岁男孩嘴里，这句话的份量比你想的重。男孩不太会直接说”我难过”。他说”不太开心”可能已经是比较低的情绪状态了。
第三，家庭关系。问”你爸妈最近吵架多吗？”他说”还好。”然后补了一句”但我妈老说我不如以前了。”
“我妈老说我不如以前了”——这句话可能是他发火的一个触发点。他已经因为发育和学校的事情绪不稳了，回到家又被说”不如以前”——那个比较让他觉得自己在退步、在让妈妈失望。失望的感觉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来说，会直接转化为愤怒。愤怒比失望好表达——愤怒有出口，失望是向内的。
跟妈妈说了几件事：
第一，他这个年龄段情绪波动大是正常的。不是他”变坏了”——是他的脑在重建。重建完了会好。但重建期间需要你的耐心——他不是故意跟你对着干，是他自己也在跟自己体内不稳的情绪搏斗。
第二，不要说”你不如以前了”。那句话的效果是反的——它不会让他变好，只会让他更觉得自己在退步。你需要说的是”你现在有些困难，我知道”。那句话不解决问题——但让他知道你看到了他在挣扎。被看到了，挣扎就不那么孤独了。
第三，关于学校那件事——当众被批评。跟学校沟通一下，不是去”告状”——是了解那件事对他来说到底有多大影响。如果影响还在，可能需要帮他把那个情绪处理掉。怎么处理？让他说出来。不评判地说——”那次当众被批评，你什么感觉？”他说完了不评价。说出来本身就处理了一半。
第四，关注情绪有没有持续走低。如果”不太开心”变成了持续两周以上的”不开心”、不想动、不想跟人说话、对什么都没兴趣——那不是发育波动了，可能是抑郁了。需要专业评估。
那个妈妈后来做了几件事。她不再说”你不如以前了”。她问了一次那次当众被批评的事——她儿子说了一大段话。她全程没打断。说完了她儿子说了句”说完了好像好一点了”。
一个月以后那个男孩发火的频率降了。不是不发了——是少了。少了一半。少了一半对一个发育重建期的男孩来说，已经很好了。
青春期前后情绪波动不一定是”问题”。但你需要排——排诱因、排持续低落、排家庭互动模式。排完了如果只是发育波动——等它，陪它。排完了如果有其他因素——处理那个因素。不要把所有情绪波动都归给”青春期”——有时候青春期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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