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次认真看柱础石,是在黄田村的崇德堂里。
那天下着小雨,天井里落下一线线水珠,打在石板上,声音很轻。低头躲雨的时候,目光恰好落在柱子底下那块石墩上。它是青石的,鼓形,侧面刻着缠枝莲纹,花瓣一层层展开,刀法深浅不一,被几百年的脚步带起的微尘蒙着,看上去像笼了一层薄纱。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。石头是凉的,但纹路是温的——那种被无数人触碰过的温。那一刻才明白,”基础”这个词,”基”是墙根,埋在地下看不见的;”础”是柱子的底座,露在地面上,人人都看得见的。我们天天说”基础”,却很少去想,础是什么样子。
柱础石,又叫磉盘、柱顶石,宋代《营造法式》里给它列了六个名字:础、礩、舄、踬、磩、磉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种对它的理解。它是木柱与地面之间的承接构件,一边顶着整座房子的重量,一边隔着地底的潮气。中国传统建筑以木构架为主,梁柱系统是主要承重骨架,而木头最怕的不是火,是潮。木柱直接触地,天长日久就会腐烂,整座房子便跟着歪斜。柱础石是石头的,不怕潮,它把木柱抬起来,让它离开地面,等于让一根木头的寿命延长了几百年。黄田的古宅历经数百年而不塌,柱础石功不可没。
这个道理,半坡遗址的先民就已经懂了。六千年前,他们在柱子底下垫扁形的砾石,回填土里掺入红烧土渣和碎骨片,分层夯实。那是最早的暗柱础——看不见,但已经知道要把柱子垫起来。到了西周,夯土柱础里开始加入大砾石,一层一层铺,直径能达到一米。商代出现了铜柱櫍,是柱子与柱础之间的过渡构件,纹理横向平置,可以阻断水分顺木纹上升。秦汉以后,柱础开始脱离地面,从暗藏地下变成浅基明础——人们终于看见了它,于是开始装饰它。南北朝时佛教兴盛,莲花纹出现在柱础上。唐宋时期,覆盆式柱础成为主流,雕刻的花纹越来越多。到明清,柱础的形式丰富到令人眼花:鼓形、瓜形、方形、八角形、覆盆形,层叠交错,纹饰繁密。柱础从一块石头,变成了一件艺术品。
在黄田看到的柱础石,大多是青石的,也有花岗岩。皖南徽派建筑的柱础,和别处不同。南方湿润多雨,柱础明显较高——础越高,木柱离地面越远,防潮的效果越好。北方干燥,柱础就低矮得多。一个地方的气候,写在柱础的高度里,这是我觉得特别动人的地方:建筑构件不是冰冷的规矩,它是人和天地商量出来的结果。
黄田的柱础石,形制多样。在崇德堂看到的是鼓形柱础,础肚上刻着缠枝花卉,线条流畅而饱满;在笃诚堂见到的是八角形柱础,四面开光,里面刻着暗八仙的法器——葫芦、宝剑、荷花、花篮——和上一篇写到的门楼砖雕遥相呼应。还有一方方形柱础,四个角上雕着狮子头,威严中透着灵气。狮子在传统文化中是守护辟邪的象征,把守门的狮子刻在柱础上,等于让这座房子的每根柱子都有了一个守卫。这些图案不是随意的装饰,而是一种完整的祝福体系:缠枝莲是连绵不绝的福气,暗八仙是八种祈愿,狮子是镇宅平安。柱础石承受着房子的重量,也承受着主人对平安的全部期待。
徽派柱础在结构上有顶、肚、腰、脚四部分。础顶是柱子交接处,上承荷载;础肚是上半部,也是雕刻最丰富的地方,显现柱础的个性;础腰在础肚之下做收缩,反衬上端凸出的部分;础脚最下,与地面接触,将荷载传往大地。一个柱础,从上到下,就是一段从天到地的叙述——上面接的是木,是生长的东西;下面踩的是土,是根本的东西;中间那块石头,是把天和地连起来的桥。匠人把最美的雕刻放在础肚上,因为那恰好在人的视线高度。走进一座老宅,一低头就能看见。这个位置的选择,本身就说明柱础不只是结构构件,它是给人看的。
我觉得柱础石最了不起的地方,是它把”实用”和”美”完全融在了一起。它不是为了好看才雕花的,它是为了防潮才存在的。但正因为有了这块石头,匠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施展手艺的地方。他们用浮雕、圆雕、透雕,在础肚上刻下海水江崖、祥云瑞兽、花鸟虫鱼,把一块承重的石头变成了一个可以阅读的故事。这种”在限制中创造美”的能力,是中国民间艺术最了不起的品质。
黄田朱氏世代经商,走湘鄂、下江汉,但挣了钱回来造屋的时候,在柱础上花的功夫一点不比门楼少。这是有道理的。门楼是给外人看的,柱础是给自己人看的。客人来了,抬头看门楼上的砖雕,赞叹一番就走了。但住在宅子里的人,每天进进出出,低头就能看见柱础上的花枝和狮子。朱氏先人把最深的祝福,放在了最低的位置。这不是偶然。中国人讲”根基”,根在地底下,础在地面上,都是最低的地方。但最深的祝福,往往放在最低的地方。这和把暗八仙刻在门楼上不同——门楼上的祝福是给路人看的,柱础上的祝福是给家人留的。
一个少年如果走进黄田的古宅,他应该蹲下来看看柱础石。不是为了学什么”建筑知识”,而是为了体会一种态度。我们这个时代太习惯抬头看了——抬头看高楼,抬头看招牌,抬头看手机。但柱础石在脚下,你得低头才能看见。这个低头的动作,本身就是一种学习。你看见那上面的莲花、缠枝纹,你会知道,一百年前的匠人,在一块石头上花了多少心血。他不是为了被记住名字,而是因为这块石头要托起一座房子,要托起一个家,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它刻好。这种责任心,比任何手艺技巧都更值得传承。
审美也需要从脚下学起。我们教孩子看名画,听古典音乐,却很少让他们看脚下的石墩。但柱础石上的纹样,和博物馆里的文物是一脉相承的。海水纹、卷草纹、莲瓣纹、博古纹——这些是中国人最朴素的审美语言。一个孩子如果先在柱础上认识了缠枝莲,以后在瓷器上、在织锦上再看到它,他会觉得亲切,觉得这是他认识的老朋友。审美教育不必从高远处开始,从脚下的一块石头开始,反而更扎实。
黄田的一个下午,坐在荣禄大夫第的廊檐下歇脚。雨停了,天井里有一道斜光打进来,正好落在柱础石上。青石的表面微微泛着光,那些刻痕在光影里变得更深了,像活了一样。想起《淮南子》里那句话:”山云蒸,柱础润。”山间云气蒸腾,柱础就湿润了。这是两千年前的观察,朴素而精确。柱础石不只是一块石头,它是天地之间的一根感应线——潮气来不来,雨季到没到,它最先知道。它是房子和大地之间的译者,把泥土深处的消息,翻译成石头的温度和湿度。
黄田的柱础石守了一两百年,上面刻的花没有谢,刻的狮子没有老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蹲在柱子底下,托着房子,也托着一个村庄的记忆。我说它们是”遥远的祝福”,因为刻下它们的人早已不在了,但祝福还在。一百年前一个匠人在青石上刻下一朵莲花的时候,他大概没有想过,一百年后会有人蹲在这里看它。但那朵莲花还是开了,年年开,开在石头上,开在最低的地方,开在每个人一低头就能看见的位置。这就是传承!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