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家长问我一个问题，我记了很久。她问：”我儿子从来不发脾气。从来不。摔了不哭。被骂了不说话。东西被拿走了就看着。他是不是特别乖？”
我问她：”他开心的时候什么样？”
她想了想说：”好像也不怎么开心。他不怎么笑。”
这个孩子不是”特别乖”。他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住了。不发脾气也不发别的——不笑、不闹、不表达。他的情绪系统不是”调节好了”，是”关机了”。
一个关机的孩子比一个发脾气的孩子更需要关注。因为发脾气的孩子至少在”发”——他在告诉你他不舒服。关机的孩子什么都不发——你以为他没事，其实他不是没事，他是”不发了”。
为什么不发了？因为发了没用。或者更糟——发了被惩罚。一个孩子如果每次表达不舒服——哭、闹、说不——都换来大人的否定、训斥、忽视，他学到的就是”表达没用而且有代价”。然后他就不表达了。
不表达不是”好了”。不表达是”放弃被回应了”。一个放弃了被回应的孩子，他心里有一条河——那条河里有委屈、有愤怒、有失望——但河面是平的。你以为他平静。他不是平静。他是冻住了。
冻住的河底下水流是急的。你以为他没事——等冰化了，水会涌出来。那时候你才知道他里面有多少东西。那时候你会说”他怎么突然变了”。他不是突然变了——他是一直有，你之前看不到。
那怎么”化冰”？
不是逼他表达——”你说啊你怎么了”。逼了更冻。是给他一个安全的、不被评判的空间。让他知道——在这里说了不会出事。
怎么做？每天找一个小的时间——不在他做错事的时候、不在他成绩不好的时候——就找一个普通的、安静的时候。坐他旁边。不问”你怎么了”。就说”你在干嘛呢”。他可能说”看书”。你说”什么书”。他可能说名字。你”哦”一声。不评价、不追问。
做很久。做几个月。做到他开始主动跟你说一些事了。他说了一件——你听完了不评价。他下次会再多说一件。再下次再多一件。那扇门是你用”不评价”一寸一寸打开的。
那个妈妈后来每天找十分钟坐在儿子旁边。一开始两个人各看各的书。两周以后她儿子说了一句”这个故事挺好的”。她”嗯”了一声。一个月以后他说了”今天体育课我跑最后一名”。她”哦”了一声。两个月以后他说了”我不喜欢我们班那个谁”。
她全程没有评价。没有说”最后一名没关系加油”。没有说”你不应该不喜欢别人”。她就是”嗯”了、”哦”了。然后他越说越多。
三个月以后那个孩子笑了。不多。但有了。那条冻住的河开始化了。
不是所有”乖”都是好的。有些”乖”是真的好——他会表达、他知道自己要什么、他不乱来。有些”乖”是冻住了——他不表达、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、他什么都不发。后者比前者危险得多。
你要看的不是他”乖不乖”。是他在不乖的时候——有没有人在。有人的，他会回来。没人的，他会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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