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触过一个六岁的孩子，他不说话。不是不会说——他会说。他在家里跟爸妈说，跟熟悉的阿姨说。但一到学校就不说了。一个字都不说。老师跟他说话他不回应，同学问他他也不说话。不是不理人——他的眼神是跟着你的，他知道你在跟他说话。但他嘴巴不开。
这叫选择性缄默。不是自闭。不是听力问题。不是智力问题。是——他在某些环境里说不了话。
他的妈妈跟我说：”老师说他不合群。可是他在家很活泼的！他给我讲故事能讲半小时！怎么到学校就变了个人？”
选择性缄默的原因比较复杂，但核心是焦虑。不是”不想说”——是”说不了”。那个环境让他太紧张了，紧张到声带是锁的。就像你站在一千人面前演讲——你知道你要说什么，但你张嘴发不出声。那种感觉。
但六岁的孩子不会跟你说”我很焦虑所以我说不了话”。他只会不说。不说在大人眼里就是”不合群””内向””有问题”。他被贴了标签。标签贴上去以后，他更紧张了——因为他不只是要面对让他紧张的环境了，还要面对”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正常”的压力。
这个孩子后来做了游戏治疗。治疗师没有让他说话。没有”说一个字我就给你奖励”那种。治疗师跟他一起玩——搭积木、画画、玩沙。全程治疗师也不说话。不是不理他——是用行动告诉他：在这里，不说话也没关系。
第三周，那个孩子在搭积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”这个放这里”。两个字。治疗师没有激动地说”你说话了！”——她只是说”嗯，放那里”。平淡的。像他本来就会说话一样。
那个”像他本来就会说话一样”的反应是关键。因为如果治疗师一激动，那个孩子会知道”我说话是一件大事”。大事意味着压力。压力会让他的声带再锁住。
后来那个孩子慢慢在治疗室里说话了。然后慢慢在学校跟一个最熟悉的同学说话了。再后来跟老师说话了。这个过程花了一年。
一年。不快。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迈的。没有人逼他。
他的妈妈后来跟我说：”我以前每天送他去学校，回来就问他’今天说话了没’。后来我改了——我不问了。他愿意说就说，不愿意就不说。我不问以后，他好像松了。”
对。你一问，就变成了一件”需要完成的事”。不问，它就只是一个自然的过程。你把压力撤了，他自己会走到该去的地方。
每个不说话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原因。你要做的不是让他说话——是找到那个原因，然后撤掉那个压力。压力撤了，声音自己会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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