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东西画不出来。
你怎么画”害怕”？你怎么画”想念”？你怎么画”那种说不清的、胸口堵堵的感觉”？
画不出来。不是没有颜色的问题、不是没有技巧的问题——是那些东西本身就没有形状。它们是感觉，不是画面。感觉是流动的、是弥漫的、是说不清楚的。画布要的是边界——一条线、一个色块、一个轮廓。但感觉没有轮廓。
可是艺术疗愈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——你画不出来，但你还是要画。画出来的不是那个感觉本身，是你面对那个感觉的样子。
我见过一个孩子画”害怕”。他画了很多次。第一张是一片黑——他说那是”害怕”。第二张是一个很大的圆，圆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他说”害怕是空的”。第三张是一团乱线——他说”害怕是乱的”。第四张，他在那团乱线的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人。那个人站在乱线的旁边。
治疗师说：”那个人站在旁边了。”孩子说：”嗯，他不跑了。”
你看——他还是在画害怕。但害怕的样子变了。从”全是黑”，到”空的”，到”乱的”，到”有一个人站在旁边”。那个人不是别人——是他自己。他从害怕里面站出来了。他站在害怕旁边了。
这是一个过程。这个过程不是画技在进步——是他跟害怕的关系在变。从被害怕裹住，到能站在害怕旁边。那个变化，是通过反复画发生的。
画不出来的东西，反复画，它会慢慢显出形状。不是那个东西有了形状——是你面对它的方式有了形状。你画一次，它就近一点。再画一次，又近一点。画到后面，你发现你不怕它了——不是因为它变小了，是因为你看得见它了。
看得见的就不那么怕了。怕的是看不见的——那种弥漫的、说不清的、胸口堵着的东西。你给它一个画面——哪怕那个画面是黑的、是乱的、是空的——你看见了它。看见了，它就从你的身体里出来了一部分。出来一部分，你就轻一点。
所以艺术疗愈不是”画得好”。是”画”。画了就够了。画出来的不一定要是好看的——可以是丑的、乱的、暗的。只要画出来了，那个东西就从身体里走了一趟——从内到外。走出来一次，就松一次。
画不出来的东西，画。画了就出来了。出来了就不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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