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孩来的时候，她妈妈掏出了一个本子。
本子上有三个月的记录，用红蓝两色标注。红色是”低”，蓝色是”高”。妈妈说红色那几天她起不来床、不吃东西、一句话不说；蓝色那几天她精力充沛、什么都想干、跟平时完全两个人。
“她像一颗钟摆，”妈妈说，”从这头荡到那头。”
女孩十四岁，阿斯伯格。小学的时候有过一段”特别好”的时期——成绩突飞猛进，说自己将来要当科学家。那时候家长觉得是孩子”开窍了”。现在回看，那可能是一次轻躁狂发作。
然后就是摔。期末考突然交白卷，回家躺床上不起来，三天没怎么吃东西。妈妈以为她生病了，带去查了一圈什么问题都没有。
这种从高处摔下来的模式，在双相里太典型了。
上次我写了一篇关于躁狂发作的文章。这次我想写另一个面——抑郁相，以及”循环”这件事本身对家庭的冲击。
双相之所以叫”双相”，就是因为它有两个极端：躁狂/轻躁狂相和抑郁相。很多家长只看到了躁狂的危险——不睡、冲动、花钱。但抑郁相同样危险，甚至更危险——因为抑郁相的时候，孩子看起来只是”安静了””不想动”，家长以为”总算消停了”，其实里面正在发生的是另一种崩溃。
这个女孩的抑郁相表现是什么？
第一，兴趣全面丧失。她以前有一个特殊兴趣——天文学，能跟你讲两小时黑洞。抑郁相的时候，她不碰天文了。妈妈把望远镜放在她面前，她看都不看。这不是”换了个兴趣”，是所有兴趣全部关闭。
第二，躯体化。她说不出来”我很难过”，但她说”我头疼””我肚子不舒服”。带去医院查，什么器质性问题都没有。这叫”躯体化”——情绪通过身体来表达。谱系孩子本来就对情绪的识别和命名有困难，抑郁的时候更容易表现为身体不舒服而不是情感表达。
第三，功能下降。以前能做的事突然做不了了。能自己洗澡的不洗了，能自己上学的不去了。不是”不想做”，是”做不了”——就像手机电量只有1%，什么应用都打不开。
第四，消极念头。妈妈说有一天她在本子上写了”我活着有什么用”。这句话让妈妈全身发冷。
我问了女孩。她低着头，很久才说了一句：”好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能做，坏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。”
这句话让我心里很重。双相的痛苦不只是症状本身，是”不知道自己哪个状态是真的”这种存在层面的困惑。对十四岁的阿斯伯格少女来说，她本来就在”我是谁”的问题上挣扎，双相的循环让这个挣扎翻了倍。
这个女孩的干预，比上次那个躁狂发作的男孩更复杂。因为他是一次急性发作，用药物控制住就行。她的循环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，需要的不只是药物，还有一个系统的长期管理方案。
第一，药物。精神科医生给她开了心境稳定剂，不是抗抑郁药。这一点很重要——双相的抑郁相如果单用抗抑郁药，可能诱发转躁，也就是从抑郁直接翻到躁狂。双相的用药原则是”以心境稳定剂为基础”，抗抑郁药只在稳定剂起效后谨慎添加。
第二，情绪追踪。妈妈那个红蓝本子太好了。我让她继续记，每天打分——1到10分，1是最差，10是最好。连续记两到三个月，就能看出循环的规律来。有些双相的循环是有周期的——比如每四到六周一个来回。知道了周期，就能在抑郁相来临之前提前准备支持。
第三，抑郁相的家庭应对。这是我最想跟家长说的。当孩子进入抑郁相的时候，家长最常做的两件错事：一是催他”你起来动动就好了”，二是恐慌地”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”。这两件事都没有用，反而会增加孩子的内疚和压力。
抑郁相的时候孩子需要的不是”被推动”，是”被托住”。你不需要跟他说”振作起来”，你只需要坐在他旁边，让他知道你在。他不想说话就不说。他想吃面就煮面，不想吃就放着。你觉得他什么都做不了很心疼——但请相信，这个阶段会过去的。双相的抑郁相不是永久的，它会转的。
第四，轻躁狂相的识别。妈妈说蓝色的那些天，女儿”特别好”的时候，其实可能是轻躁狂。轻躁狂的危险在于它”感觉好”——孩子觉得状态很棒、效率很高、什么都不需要帮助。家长也容易被迷惑。但轻躁狂往往是躁狂发作或抑郁发作的前奏。如果你发现孩子在”特别好”的时期做了超出常理的事——睡得少但精力充沛、目标突然变大、冲动消费或冲动社交——记录下来，告知精神科医生。
治疗教育里有一个观点我想带出来：孩子不是他的诊断标签。一个有双相的阿斯伯格少女，她还是一个对天文学有真诚热爱的人，一个会思考”哪个是真的我”的深刻的少年。我们在管理她的症状的同时，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”需要被修理的病人”。她需要知道：你不是你的诊断，你是一个正在经历困难但仍然完整的生命。
那个女孩三个月后来复诊。情绪追踪本子上的红色变少了——从每两周一次的抑郁相降到了一个月一次，而且持续天数从五天缩短到三天。
她说她最近重新开始看天文书了。妈妈说那天看见她拿着望远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我 问她看到了什么。她说：”木星。它很大。”
我说：”你也很大的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给家长的三条建议：
第一，情绪打分本是你最好的工具。每天让孩子给自己打1到10分。不要用形容词——”今天好不好”太模糊了，分数是客观的。连续记两三个月，带去给精神科医生看，比任何口头描述都有用。
第二，抑郁相的家长应对原则：不催、不问、不恐慌、不离开。你不需要做任何”干预”，你的在场本身就是干预。这一条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——看着孩子三天不起床，家长的心理承受力会被压到极限。但请记住：你越稳，他越安全。你的恐慌会变成他的恐慌。
第三，不要在抑郁相做重大决定。孩子说”我不上学了””我什么都做不了”的时候，不要在这个阶段做任何长期决定。抑郁相的判断力是失真的。等这一相过去了，再跟他讨论”接下来怎么办”。
钟摆会停的。不是今天就是明天。你要做的，是站在旁边，等它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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