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妈妈冲进诊室的时候头发是乱的，一看就没来得及梳。
“邹医生，他三天没睡了。”
男孩十五岁，高功能自闭症。妈妈说他三天前开始突然”变了一个人”——以前话不多，现在滔滔不绝，停不下来。以前作息规律，现在凌晨三点起来要画画、要写东西、要把房间里的家具全换了位置。白天不困，晚上不睡，精力旺盛得不像话。
他跟妈妈说他脑子里”有一万种想法同时冒出来”，他写了一整本的东西，说自己在发明一种新的数学体系。
妈妈最初以为是青春期的兴奋。两天后发现不对了——他开始花钱，要妈妈给他买一台两万块的电脑，说”我明天就能用它改变世界”。妈妈拒绝，他暴躁地砸了花瓶。这跟以前完全不同——以前他不高兴最多是自己拍头，现在是对着人发火，力气大得拦不住。
我跟孩子互动了一会儿。他语速极快，话题跳跃得跟不上——上一句还在说量子物理，下一句就跳到他小时候吃过的草莓。眼睛里有一种异常的光，不是兴奋，是一种被点燃的、停不下来的状态。
我心里基本有了判断。但要排除几样东西。
第一，这不是自闭症的刻板行为升级。刻板行为是重复的、固定的，不是这种大范围的活动水平提升和思维奔逸。
第二，这不是单纯的青春期冲动。冲动不会导致连续三天不眠还精力充沛——一个正常人三天不睡会变得迟钝和混乱，不会变得更活跃。
第三，这不是多动症加重。多动症是长期慢性的，不会”突然变了一个人”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躁狂发作。
双相情感障碍在自闭症谱系群体中的共病率，大约是7%到15%。不算低。而且青春中期是双相的发病高峰——平均起病年龄在15到19岁之间。
但识别它有一个很大的困难：谱系孩子本来就有”不典型”的社交和情绪表达。躁狂的时候，他们的兴奋、多话、冲动行为很容易被误读为”自闭症加重了”或者”青春期叛逆”。
我给家长总结了五条鉴别要点，你们可以在家里对照：
第一，睡眠需要量的骤减。这是最可靠的信号。躁狂发作的核心特征之一是”觉得不需要睡”——不是睡不着，是不困。一个平时睡八小时的孩子突然只睡两三小时还精力充沛，这绝对不正常。
第二，思维速度的异常加快。谱系孩子可能有刻板思维——总想同一件事。躁狂是思维奔逸——话题跳跃、语速快、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，自己也跟不上。
第三，目标导向的活动激增。不是无目的的多动——是要做事，做很多事，做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。要发明、要创业、要买大东西、要改变世界。这种”宏大目标”在躁狂里很典型。
第四，判断力明显下降。做一些平时绝不会做的事——花不该花的钱、对平时尊敬的人说冒犯的话、做危险的事不觉得危险。
第五，跟基线状态的对比。这是最关键的。双相的发作是” episodic”的——是发作性的，有起有伏。它不是一直这样，是”突然变了一个人”。如果你的孩子一直精力旺盛，那可能是他的特质；如果他上周还正常，这周突然不眠不休精力爆棚，那就是发作。
那个男孩的情况五条全中。
我立刻跟妈妈说了一件事：这个需要转介精神科。
发育行为儿科处理发育问题——自闭症的社交、语言、行为。躁狂发作是精神科的事，需要精神科医生评估用药。心境稳定剂——比如锂盐、丙戊酸——是双相的一线治疗，这些药物的使用和监测必须在精神科医生指导下进行。
妈妈当时犹豫了。她说”他才十五岁，能不吃精神科的药吗？”
我理解她的顾虑。很多家长对精神科药物有恐惧。但我说了一句实话：”躁狂发作不处理，后果比药物副作用更严重。他三天不睡了，判断力已经下降，他已经砸了花瓶，如果继续发展，可能伤人伤己。我们不是在’治自闭症’，是在处理一个独立的、需要专业干预的共病。”
治疗教育里有一个观点我想带出来：人是一个整体，但整体的每个层面有各自的需求。发育层面有发育的支持方式，精神层面有精神的治疗方式。不是说孩子有了自闭症标签，所有问题都往自闭症上归。他首先是一个人，自闭症是他的一部分，不是他的全部。当他出现了不属于自闭症范畴的疾病，就需要对应的专科来处理。
妈妈带他去看了儿童精神科。医生确诊了双相I型，躁狂发作，开了心境稳定剂。两周后，他的睡眠恢复了，思维速度慢下来了，”改变世界”的冲动消退了。复诊的时候他跟我说：”那几天像坐过山车，停不下来。”
他说了一句”停不下来”。这说明他有自知力。他知道自己当时不在正常状态。
给家长的三条建议：
第一，记录基线。你现在开始记录孩子的正常状态——每天睡几个小时、情绪怎么样、活动量怎么样。有了基线，等他真的出现变化的时候你才能分辨”这是他的常态”还是”这是发作”。没有基线，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。
第二，睡眠骤减是红灯。如果孩子突然连续两天以上睡眠量大幅减少但不觉得困，不要等。这不是”精神好”，可能是躁狂的前兆。尽快去精神科评估。
第三，躁狂发作期间不要跟他讲道理。他不是”不听劝”，是他大脑里的判断系统暂时失灵了。你跟他讲”两万块的电脑不需要买”，他不会听，因为在他脑子里这个想法是绝对合理的。这时候要做的是：保障安全（收走危险物品和银行卡），尽快就医，等药物起效。
那个男孩后来在药物管理下稳定了。妈妈说他现在能意识到自己”又要坐过山车了”——躁狂前驱期他会有感觉。他跟妈妈说”我觉得不太对，脑子又快了”，妈妈就带他去复诊调药。
他学会了自己当自己的信号灯。十五岁的少年，能做到这一点，很了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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