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门诊来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,妈妈牵着进来的。他一进门就把候诊区的杂志全推到地上,然后蹲在墙角,拿手反复拍地面。
妈妈站在旁边,眼圈是红的。她说:”邹医生,他以前不这样的。”
这个孩子叫小城,轻度自闭症。小学阶段融合教育上得还不错,能跟课,有固定的一两个玩伴。但六年级下学期开始,情况急转直下——上课离开座位到处走,不听指令,推搡同学。进了初中以后更严重,几乎每天都被老师投诉。最近开始打人——打妈妈,打奶奶。
“是不是到了青春期就恶化了?”妈妈问我。
我跟小城互动了一会儿。他不看我,但对我的听诊器有兴趣,伸手摸了一下。我观察到:他拍地面的频率和力度是均匀的,不是随机的爆发,更像是自我调节。他推杂志也不是”破坏”,是他进门时候候诊区人太多、声音太杂,他在清除障碍建立秩序。
我跟妈妈说:”他不是恶化了。他是到了一个新的发育阶段,原来的应对方式不够用了。”
我经常跟家长讲一个观点:自闭症孩子的行为问题,到了青春期会有一个高峰。这不是因为自闭症”加重”了——自闭症是神经发育差异,它不会随年龄”加重”。行为问题增加,是因为青春期的身体、激素、社交需求、学业压力同时在变,而孩子的应对能力没有同步跟上。能力跟需求之间的落差,就是问题行为的温床。
所以,处理青春期谱系孩子的行为问题,第一步不是”怎么管”,而是”这个行为在替他说什么”。
小城打人,我做了功能分析。问了妈妈很多细节:什么时候打?打谁?打之前发生了什么?打之后周围人的反应是什么?
画完ABC——前因、行为、后果——之后,规律出来了。小城打人几乎都发生在两种情境:第一,被要求做他没有准备的事情(比如突然叫他去做作业、突然让他换衣服);第二,环境噪音突然变大(教室里几个人同时说话、食堂的餐盘声)。
他打人不是为了攻击,是为了终止一个让他受不了的情境。打了以后,对方停下来看他、或者把他带离现场——他要的就是这个”停下来”。
功能很清楚:逃避和终止。
知道了功能,干预的方向就有了。不是”教他不要打人”,是”教他用另一种方式达到同样的目的”——同时改变环境让他不需要打人。
我给小城妈妈的家庭干预方案,就三件事。
第一,给他一个”停”的表达方式。小城口语有限,但会用图片。我们做了一张”暂停”的卡片——上面画了一个停止符号。妈妈把这个卡片放在他口袋里,告诉他:”你觉得受不了的时候,可以拿出这张卡片,我们就停。”这是替代行为——他用出示卡片来替代打人,达到同样的功能(让别人停下来)。
第二,提前预告。所有要他做的事情,提前五分钟告诉他。不是”小城,去洗澡”,是”小城,五分钟后要洗澡了”——然后到时间了再说一次。减少”突然性”是他最需要的支持。谱系孩子对突然变化的高焦虑,是很多问题行为的触发点。
第三,降低环境刺激。初中食堂太吵了,跟学校沟通,让他在教室吃便当,不进食堂。这一条看起来是”迁就”,但如果你理解他的感官过载是真实的生理反应——跟你在演唱会现场待了八小时之后的感受差不多——你就不会觉得这是迁就,而是合理的支持。
三件事,家长在家里就能做。不需要机构,不需要专业治疗师,不需要花很多钱。
治疗教育里有一个观点我特别认同:行为不是问题本身,行为是信号。当一个孩子开始打人,不是说这个孩子”变坏了”,是他的环境中有某个东西超出了他当前能承受的阈值。我们的任务不是消除信号,是找到那个超载的东西。
很多家长这时候来找我,说”邹医生你给他开点药吧”。我不是绝对排斥药物,有些情况下药物是必要的辅助。但药物应该是最后一道防线,不是第一道。第一道防线永远是:理解行为的功能、调整环境、教替代技能。这三件事做了以后,大部分孩子的问题行为会明显下降。
小城妈妈执行了两个月。第一周他打人频率从每天三四次降到一两次——因为他有了”暂停卡”。第三周,有一次他拿出卡片了,没有打人。妈妈说当时她差点哭了,她从来没有见过小城”用对的方式”来终止一个不舒服的情境。
到第六周,他一周只打了一次人。而且打完以后,他看着妈妈,说了一句”对不起”。
妈妈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行为之后表达歉意。以前他打完就跑开,没有任何后续。这次他说了”对不起”——说明他有了一个新的认知:他知道打人是不对的,他只是之前不知道除了打还能做什么。
给家长的三条建议:
第一,行为来了先记录,不要急着反应。连续记一到两周:什么时候发生的、之前在做什么、之后怎么了。你记完会发现,80%的行为集中在两三个固定的情境里。找到了情境,就找到了干预的入口。
第二,先给替代,再减行为。不要先去”纠正”他的行为,先给他另一种能达到同样目的的方式。他想逃避,就给他一个合法的逃避方式。他想要关注,就教他怎么正确地吸引关注。替代行为建立起来了,原来的行为自然会减少。
第三,自然情境干预比桌面教学有效得多。很多家长花大量时间在桌面做ABA训练,孩子在桌面学会了”安静举手”,但回到食堂还是打人。为什么?因为桌面是人工环境,没有食堂的噪音、人群、时间压力。干预必须在问题发生的真实场景里做,才有泛化的意义。
小城最近来复诊,在诊室里坐了二十分钟没有拍地面。他在看我桌上的一本关于恐龙的书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看。
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”再见”。发音不太清楚,但我听懂了。
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,又红了眼。




